第二種修行叫做『隨緣行』,達摩祖師說:
『隨緣行者:眾生無我,並緣業所轉,苦樂齊受,皆從緣生。若得勝報榮譽等事,是我過去宿因所感,今方得之。緣盡還無,何喜之有?』
這一個修行是針對人生的順境,所謂「得勝報、榮譽等事」來說的,把人生的「順境」用「勝報」、「榮譽」兩個詞給概括了。
人處逆境時,容易「冤」、「訴」,而處順境時會怎麼樣?
大家很容易就可以想像到,諸如:自我感覺良好、意氣風發、得意忘形、自大張狂、目空一切……等等。
《道德經》二十四章有一段話講的很貼切:「自見者不明,自是者不彰,自伐者無功,自矜者不長。」
是的!「自見」、「自是」、「自伐」、「自矜」。
人在順境中,「自我」最容易在不知不覺中被膨脹、放大了。《論語》中同樣記載著類似的看法:「子絕四勿:勿意、勿必、勿固、勿我。」
「自見」是囿於,受限於自己的所知所見;和孔子所說的「意」近似。
「自是」是以自己所知所見為是,有別於自己所知所見者為非;相當於孔子所謂的「必」。
「自伐」是自誇,指在言語或行為上面,自覺或不自覺地炫耀和誇飾;
「自矜」是自滿,指態度上面,自覺或不自覺地顯露出優越、高人一等的姿態來;這兩者則相當於孔子所講的「我」。
而孔子所謂的「固」,則是指聽不進別人的建言,甚至無法包容別人不同的想法和意見。
人一旦患上了這些毛病就會讓自己陷入「不明」(被有限的知見給蒙蔽)、「不彰」(無法充分發揮自己的潛能)、「無功」(減損自己的德行、功績與福報)、「不長」(讓自己不再有所成長)的境地;使得原本的「順境」開始發生變化,甚至帶來不必要的冤憎和違害,種下未來「逆境」、「違緣」的種子。
我們這個虛妄的自我除了會放大痛苦之外,也容易、喜歡膨脹自我,放大所有掉落在我們身上種種「勝報」和「榮譽」的事情,會把所有殊勝的果報和榮譽認為是自己的了不起和成就,因而沾沾自喜,貢高我慢起來。
處逆境,自哀自憐,自覺冤屈,到處訴苦;
處順境,自高自慢,自我感覺良好,到處炫耀。
這,就是我們「自我」的德行和嘴臉。
達摩祖師告訴我們:順境中的修行要比逆境中來得更難,也更加的重要。
因為,身處逆境時,處了外在環境的壓力和刺激外,我們的自我也會不自覺的縮小;這時候,一個人的反省能力和修正態度總是比較強烈的;此時,無論是心性、語言或行為上面的修正和調整,進行起來總是要容易些的。
相反的,當處於順境時,我們的自我會被不斷地放大和凝固;同時,也欠缺外在的刺激和壓力,這時候,自我改變的意願和態度自然就不會那麼強烈了;談修行,就更需要平日所鍛鍊出來的「覺力」和「慧力」了。
逆境的處理方法前面談過了,接下來談的是處理順境的修行法門。他說:
『是我過去宿因所感,今方得之。緣盡還無,何喜之有?』
一切順境的來一如逆境一樣,都是「感因」來的,是感於過去所種下的福德善因而來的;至於我們現在所有的一切——眼光、努力、才智、艱辛、毅力……等等都只不過是「四緣」當中的「所緣緣」和「增上緣」罷了;如果沒有過去種種善因福德那個「因」的感召,就不會出現今日的「因」、「緣」具足的狀況,也就不會有一切「勝報」、「榮譽」等順境的出現和發生。
因此,我們應該要了解:順境的到來是因為「因」、「緣」具足了才發生的,所以叫做「因緣生」、「緣生」;既然是「緣生」,那麼就會有「緣滅」;一旦因緣盡了,一切又將復歸於「無」;所有的勝報、榮譽都不可能會長久存在。
所於,當「順境」來時,千萬不要高興過頭,自我膨脹過頭了。
一旦過了頭,一時的善果可能就會轉變成另一個惡因;一時的善報也可能會帶來意外的違緣和冤憎;這就是所謂的「福禍相倚」,也是為什麼「明哲」才能夠「保身」的原因。
所以我們應該要學會:
『得失從緣,心無增減,喜風不動,冥順於道。』
人生境遇中的得與失,順與逆,不過是現象世界因果法則的一個「反饋機制」罷了;一個人如果總是「心隨境牽」,總是由著人生境遇的順逆、得失來左右我們心的悲喜、哭笑,那麼「人」和風中的楊柳、水面的漂萍,實驗室中處於反饋機制裡的小白老鼠又有什麼樣的不同呢?
決定我們人生價值的,並不是人生所處的種種「境遇」。
「境遇」只是我們為了超越生命原有的侷限,而給自己量身打造、設計出來的試煉情境和關卡罷了。
有誰看到過一個從事極限運動者會在重重的障礙和關卡前面悲喜哭笑的?
沒有!
所有的極限運動者只會在面對障礙和關卡時,平心靜氣地審視、計算和考量,然後一遍又一遍地去嘗試著種種超越和突破的可能。
生命的真實價值就在於那個「可能性」!
成菩薩、成佛的可能!
成聖、成賢的可能!
那是一個不斷超越、層層遞進的自我提升的過程,在佛學上就叫做「向上一路」。
同樣的道理,在真正的超越與提升之前,
冷靜是必須的、客觀是必須的、情緒不能被外在的環境給牽動是必須的。
這就是為什麼達摩祖師會告訴我們:
不但逆境來時,要悲風不動;順境到時,同樣也要喜風不動;讓自己的心情不跟隨著外在境遇的順逆而起伏、上下;要試著去做到「境不擾心」、「八風吹不動」,那麼才算是具備了一點點修行的準備功夫了。
一個人能做到「悲喜不動」、「境不擾心」,那麼縱使尚未悟道,也算是在行為上能夠「冥順於道」(暗合於實相、真理的節拍,循道而行)了;這就叫做「隨緣行」,是達摩祖師告訴我們的第二種修行的方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