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充「命論」的背後,正是這樣一個「體用不分」的「天人合一」哲學。
在他的觀念中,「天道」是「體」,「陰陽五行之氣」是「用」,而這個「天道」的本身即是陰陽、三才、五行的「十端」所組成的「天」的概念。
這「十端」中的「陰陽」、「五行」是「氣」,
而「三才」則是「天、地、人」,是「氣」所生之「物」;
而「天道」則是「氣」所生之「物」——「天地自然」的運行法則。
這一夾雜含混的「天道觀」基本上是延續了董仲舒之後一般漢儒對於「天」所存有的概念。譬如他說:
「天,百神之主也;道德仁義,天之道也;戰慄恐懼,天之心也。廢道滅德,賤天之道;險隘恣睢,悖天之意也。……人,物也;萬物之中有智慧者也。其受命於天,稟氣於元。」(《論衡˙辨崇篇》)
說:
「天動不欲以生物,而物自生,此則自然也。施氣不欲以為物,而物自為,此則無為也。
為天地自然無為者何?氣也,恬淡無欲,無為無事者也。」(《論衡˙自然篇》)
說天地生人、生物,生命的來與去都只是無意志之自然的「天動」和「氣」的運作而已。由於「氣化生物」的作用是無欲、無為的「天動」、「氣化」所導致的,因此「生命的來」、「萬物的來」都是「受命於天,稟氣於元」的。說:
「人之生,其猶冰也。水凝而為冰,氣積而為人;冰極一冬而釋,人竟百歲而死。」(《論衡˙道虛篇》)
「人之所以生者,精氣也。死而精氣滅。……人用神氣生,其死復歸神氣。陰陽稱鬼神,人死亦稱鬼神。氣之生人,猶水之為冰也。……陰陽之氣,凝而為人。年終壽盡,死還為氣。……死而形體滅,精氣散。」
「人未生,在元氣之中。既死,復歸元氣。元氣荒忽,人氣在其中。……人之所以生者,精氣也。死而精氣滅。」(《論衡˙論死篇》)
「人物繫於天,天為人物主也。……天氣變於上,人物應於下矣。……人物吉凶統於天也。使物生者,春也;物死者,冬也;春生而冬殺也,天者。……且天本而人末也。……生於天,含天之氣,以天為主。猶耳目手足繫於心矣。」(《論衡˙變動篇》)
由於都是「受命於天」,所以人和其他萬物一樣,其成長、緣遇、生死一如水凝冰釋一般,只是隨著季節的邅遞而輪轉罷了;其吉凶生死也只是因為「天氣變於上,人物應於下」的一種自然和偶然罷了;是無法自主或變更的。
因為「稟氣於元」,所以:
「…具稟元氣,或獨為人,或為禽獸。……非天稟施有左右也,人物受性,有厚薄也。」(《論衡˙幸偶篇》)
一個人之所以會出生為人,或出生為禽獸,是「天」搖骰子一般搖出來的,完全是一種機率或機運,並沒什麼太大的道理;當你「受性為人」,那麼就當人;「受性為禽」,那麼就當禽;「受性為獸」。自然就做獸,矇到什麼就是什麼,一切都只是被動的接受而已,這叫做「受性」,也叫做「受命於天」。且在「受命」的同時,也「稟承其氣」。事實上,一切的「物性」就隱藏在「氣」中;「用氣為性,性成命定」。所以,「稟氣」也就是「稟性」。
「人稟元氣于天,各受壽夭之命,以立長短之形。」
「器形已成,不可小大。人體已定,不可增減。用氣為性,性成命定。
體氣與形骸相抱,生死與期節相須。形不可變化,命不可加減。以陶冶言之,人命短長,可得論也。」(《論衡˙無形篇》)
不但生人或生物如此,受形如此,死生如此,一旦生而為人,則其美醜、賢不肖、智愚、窮通、貴賤、貧富、壽夭、疾厄…等等,一律都不可避免,都要受制於這個「稟氣」、「受命」,因為,「性成」即「命定」。所謂:
「命,謂初所稟得而生也。人生受性則受命矣。性命具稟,同時並得。……天命在人本矣。」(《論衡˙初稟篇》)
「凡人稟命有二品。一曰當所觸值之命,二曰強弱壽夭之命。
所當觸值,謂兵燒壓溺也;強壽弱夭,謂稟氣之渥薄。
兵燒壓溺,遭以所稟為命,未必有審期也。
若夫強弱夭壽,以百為數;不至百者,氣自不足也。
夫稟氣渥則其體強,體強則命長。氣薄則其體弱,體弱則命短。
……人之稟氣,或充實而堅強,或虛劣而軟弱。充實堅強,其年壽;虛劣而軟弱,失棄其身。」(《論衡˙氣壽篇》)
「死生者,無象在天,以性為主。稟得堅強之性,則氣渥厚而體堅強,堅強則壽命長,壽命長則不夭死。稟性軟弱者,氣少泊而性羸窳,羸窳則壽命短,短則早死。故言『有命』,命則性也。」(《論衡˙本性篇》)
「夫性與命異,或性善而命凶,或性惡而命吉。操行善惡者,性也;禍福吉凶者,命也。或行善而得禍,是性善而命凶;或行惡而得福,是性惡而命吉也。性自有善惡,命自有吉凶。使命吉之人,雖不行善,未必無福;凶命之人,雖免操行,未必無禍。孟子曰:『求之有道,得之有命。』性善乃能求之,命善乃能得之;性善命凶,求之不能得也。」」(《論衡˙命義篇》)
「且一人之身,含五行之氣。故一人之行,有五常之操。五常,五行之道也。五臟在內,五行氣俱。」
「人稟天地之性,懷五常之氣。」(《論衡˙本性篇》)
「人之所以聰明智慧者,以含五常之氣也。」
「人受五常,含五臟。皆具于身。稟之泊少,故其操行不及善人。
……人之善惡,共一元氣。氣有少多,故性有賢愚。」(《論衡˙率性篇》)
「賢不賢,才也;遇不遇,時也。」(《論衡˙逢遇篇》)
「人生性命當富貴者,初稟自然之氣,養育長大,富貴之命效矣。」
「以命當富貴,遭當盛之祿,常安不危;以命當貧賤,遭當衰之祿,常苦不樂。」
「夫富貴不欲為貧賤,貧賤自至。貧賤不求為富貴,富貴自得也。……」(《論衡˙命祿篇》)
「福禍之至,時也。死生之到,命也。
人命懸於天,吉凶存於時。
命窮操行善,天不能續。命長操行惡,天不能奪。」(《論衡˙命祿篇》)
「命則不可勉,時則不可力。」(《論衡˙氣壽篇》)
「凡人受命,在父母施氣之時,已得吉凶矣。」(《論衡˙命義篇》)
不僅「命」如此,人生的遭遇也是如此。
「凡人偶遇及遭累害,皆由命也。
有死生壽夭之命,亦有貴賤貧富之命。
自王公逮庶人,聖賢及下愚,凡有首目之類,含血之屬,莫不有命。」(《論衡˙命祿篇》)
這一切都是「受命稟氣」,「用氣為性,性成命定」,無可改移。所以,「天命吉厚,不求自得;天命凶厚,求之無益。」(《論衡˙命祿篇》)
不但人命如此,舉凡存在之物亦莫不如是;上至鬼神、天文,中及社會國家,下至物勢流變通通都必須遵守此一法則,通通都是「受命稟氣」的。
「天文垂象于上,其氣降而生物。氣和者養生,不和者傷害。本有象于天,則其降下,有形于地矣。」
「眾星在天,天有其象。得富貴象則富貴,得貧賤象則貧賤。故曰『在天』。
『在天』如何?天有百官、有眾星,天地施氣而眾星布精。天所施氣,眾星之氣在其中矣。
人稟氣而生,含氣而長,得貴則貴,得賤則賤。貴或秩有高下,富或貲有多少,皆星位尊卑大小之所授也。」(《論衡˙命義篇》)
「夫人所以生者,陰陽氣也。陰氣主為骨肉,陽氣主為精神。人之生也,陰陽氣具,故骨肉堅,精氣盛。」(《論衡˙訂鬼篇》)
「人命有長短,時有盛衰,衰則疾病,被災蒙禍之驗也。
宋、衛、陳、鄭同日並災,四國之民,必有祿勝未當災之人,然而俱災,國禍凌之也。
故國命勝人命,壽命勝祿命。」(《論衡˙命義篇》)
「人有壽夭之相,亦有貧富貴賤之法,俱見於體。故壽命修短,皆稟於天;骨法善惡,皆見於體。命當夭折,雖稟異行,終不得長;祿當貧賤,雖有善性,終不得遂。」(《論衡˙命義篇》)
「國命繫於眾星:列宿吉凶,國有禍福;眾星推移,人有盛衰。」(《論衡˙命義篇》)
「教之行廢,國之安危,皆在命時,非人力也。」
「故世治非聖賢之功,衰亂非無道之致。
國當衰亂,聖賢不能盛。
時當治,惡人不能亂。」(《論衡˙治期篇》)
「夫耕耘播種,故為之也;及其成與不熟,偶自然也。」
「夫天地合氣,人偶自生。由夫婦合氣,子則自生也。……然則人生於天地也,猶魚之于淵,虮蝨之于人也。因氣而生,種類相產。萬物生于天地之間,皆一實也。」(《論衡˙物勢篇》)
最後,王充將這一切做了一個總結和歸納說:
「命,吉凶之主也,自然之道,偶遇之數。非有他氣旁物厭勝感動,使之然也。」(《論衡˙偶會篇》)
王充會得到這樣的歸納和總結是很自然的,因為,現象界中的一切存在既然都是被動地「受命于天,稟氣于元」,而「天」之施氣又是「無欲」而為之的,並沒有任何的意識與意志作用加於其間;因此,萬物的存在,當然只能說是一種「自然之道」了。而這樣的「自然之道」,當然也就只能說是一種「偶遇之數」了。而一切存在(萬物),其存在時間的長短與存在所可能經歷的過程和遭逢(命),既然都是視其所稟的,「天」所施「氣」之「氣性」的強弱渥薄來決定的,那麼,這個「命」當然就是所謂的「吉凶之主」了。
只是這個「主」,卻沒有一點點可以「自我作主」的能力;因為,「凡人受命,在父母施氣之時,已得吉凶矣。」(《論衡˙命義篇》)一切的一切在父母親做愛造人的時候,就都已經是被決定了的。
這,就是從兩漢的「天人合一」哲學、「氣化宇宙論」所推演出來的中國人的「命理觀」,
也是中國兩千餘年來所有命師們所擁有的命理觀,
更是以八字子平命數為主流的命師們唯一勉強能夠掌握和談說的命理觀。
「王充的《論衡》85篇,數十萬字從『談自己的官運不濟,祿命不遇』開始,以悲嘆『受命之短暫,人生之無常』做為結束,而且把系統論述『命』的種類、內容、特徵以及預測方法的15篇文章放在《論衡》最前面的三卷裡頭。
『命論』是王充對於自己這樣一個才德兼備的鴻儒,何以竟無法獲得權力核心的賞識所做的理論探索,也是他對自己心中不平的一種自我安慰。
他把萬事萬物的吉凶全部歸結於『先天稟氣』,這是對血統論、對為什麼會有豪門貴族和細族孤門之分的理論說明;而『適偶說』和『命自然』,則是對自身不遇的切膚之嘆;其對自己哲學中的最高概念——『命』的觀念的樹立,則是他自身對於「天命說」的一種體驗和再現。
《論衡》書中對於『天人感應說』『災異論』的批判,並不是王充真的反對當時普遍流行的『天人感應說』;而是為了逢迎權力核心,祈求垂顧所出的一個奇招。因此,他另立了一個『天人獎勵論』來和『災異論』做抗衡。事實上,『天人獎勵論』和『災異論』所立足的基礎同樣都是『天人感應說』;只是一個是從『天降祥瑞』來歌功頌德、溜鬚拍馬,而另一個則是從『天降災異』以為示警,要求帝王必須要自制、修德的。
王充所有『頌漢』的文章不外是藉由『天人獎勵論』來歌頌當朝,希望能夠藉此來獲得中樞的青睞,進而求進、求賞以贏取自身的榮華富貴。」
上面這些文字是大陸學者鄧紅在其所著《王充新八論》中對於王充所做的一個評議。我將其節錄在此,並稍做整理,以幫助大家瞭解王充這個人,以及其之所以會撰寫如此「命論」的一個背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