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充的「命論」所談的不只是個人的命運,而是將萬事、萬物(個體生命、社會以及客觀世界)都納入到其中,這是兩漢「天人合一」學說在命理方面的一個具體體現。
在「氣化宇宙論」的架構底下,萬事萬物(個體生命、社會以及客觀世界)都是「稟氣而生」的,因此也都有「命」;而「命」是吉凶之主,萬事萬物都逃不過它的支配和控制。
就個人而言,這個「命」包括了一個人的壽命、性情、才華、能力,還有人生的遭逢和境遇。這些,全部都可以用「吉凶之命」和「才命」、「生命」來做為概括。
「生命」和「才命」是指一個人的壽命、性情、才華和能力,
而「吉凶之命」則是指一個人人生的遭逢和境遇。
這兩者都是一個人在出生的時候「稟氣受命」的,同時也是被決定了的。
因此,一個個體生命的壽夭、美醜、善惡、智愚、賢不肖、才不才,還有其人生的貧富、貴賤、疾厄、成敗、遇不遇,都是既定,且無可改異的。
至於人類社會和歷史的分合、盛衰,王充則以「國命」名之。說:「天地施氣而眾星布精。天所施氣,眾星之氣在其中矣。」
因為「天、地、人」是一體的,而天的施氣表現在眾星之中;我們雖然不知道自己、社會或國家的「稟氣」如何?但是因為「國命繫於眾星:列宿吉凶,國有禍福;眾星推移,人有盛衰。」(《論衡˙命義篇》)要想了解國運如何?人運如何?都可以透過眾星的推移、列宿的吉凶,就其「數」、「時」、「命期」的表現來加以窺知。
是以「國命」一如「人命」,同樣是一種「自然之道,偶適之數」,是無法操之於人的。因此「教之行廢,國之安危,皆在命時,非人力也。…故世治非聖賢之功,衰亂非無道之致。國當衰亂,聖賢不能盛。時當治,惡人不能亂。」(《論衡˙治期篇》)國家的治亂盛衰和君王的是否聖明、昏聵,有道、無道完全無關。
這種對於人命與國運「絕對宿命」的觀點與說法,基本上和絕大多數先秦諸子的學說是背離的。不僅原始的儒、道、墨、法諸大家不可能會贊同此一論調,即使是「氣化宇宙論」的肇始者陰陽家的騶衍和其門徒,以及融陰陽與儒於一爐而治的呂不韋和董仲書們也都不可能會贊同這個被推演到極端的「宿命論」。
為什麼?
因為,之所以會有諸子百家的爭鳴,究其原因即在於先秦的知識份子們本於其良知和所學,而希望能夠去為春秋戰國的大亂局開出解救的藥方來;
而之所以會有《呂氏春秋》、《淮南子》、《春秋繁露》的發生,則同樣是知識份子們為了期許一個賢君聖世的太平時代的來臨所做來的一種擘劃。
這個去開藥方、去預為擘的作為本身即是肯定了「人為的努力可以改變自身,兼及一整個時代、社會」的前提與預設;否則,即無此等等作為的可能與實踐。
而先秦諸子及兩漢思想家們的這些努力與作為,最後之所以會被匯集為「天道論」、「氣化宇宙論」、「災異論」這幾個主要的觀點,究其原因即在於為了要約束即將到來的大一統帝國時代君權的可能過渡膨脹;並期許未來的君王要能夠「明天道、警災異」,為聖王、為賢君;要求其所作所為必須要能夠謹守天道的法則以應人事,使得人間的治世能夠長存而亂世可以永離。
這一切都和《論衡˙治期篇》中所謂的:「教之行廢,國之安危,皆在命時,非人力也。…故世治非聖賢之功,衰亂非無道之致。國當衰亂,聖賢不能盛。時當治,惡人不能亂。」所透露出來的「絕對宿命」思想是處處干隔且對立的。
因此,我們可以肯定的說王充的「命論」事實上是兩漢「天道論」與「氣化宇宙論」的一種被過渡推衍、歧出與乖離。雖然其推衍、歧出與乖離並非毫無所本;但是,卻絕對已經不是這些論說在創發當時的本意了。
這個歧出與乖離的關鍵首先即在於「天道論」模糊了「道」與「天」的觀念,把兩個不同範疇的概念給合併在一起了。「道」並不等於「天道」,老子說「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天」既然要法「道」,那麼「天」就不會是「道」,則其理甚明。
「天道」的「道」字是指天體「運行的規律」而言的,這個「道」字並不是老子在講我們宇宙、生命的「本體」時,說「有物混成,先天地生」的那個「道」字。
意即「天道觀」的「道」和講「本體」的「道」是不同的,是不應該,也不能夠被混為一談的。
兩漢的「氣化宇宙論」因為和「天道觀」夾雜,因此使得「道生氣」被模糊、演變為「天道生氣」、「天地施氣」,以及後來的「陰陽五行之氣」生「萬物」的說法。這一模糊與演變最終導致了「氣化宇宙論」的「物質化」和「唯物化」,使得「氣化宇宙論」從此「捨道而就氣」,脫離了文化思想上面的主流和正統。
而王充正是這一物質化的「氣化宇宙論」的承襲者和推廣者,其「命論」的理論基礎正是架構在這被物質化的「氣化宇宙論」上面的。
兩漢的「氣化宇宙論」在「天道生氣」、「天地施氣」,以及後來「陰陽五行之氣」生「萬物」的說法下。以「同氣」、「共構」的概念,將宇宙與人生中的萬事萬物統統給歸納到陰陽五行的架構下面。使得萬事萬物通通具備了陰陽、五行的屬性。如:
「五行」: 木 火 土 金 水
「陰陽」: 陽 陰 陽 陰 陽 陰 陽 陰 陽 陰
「天干」: 甲 乙 甲 乙 甲 乙 甲 乙 甲 乙
「地支」: 寅 卯 午 巳 辰戌丑未 申 酉 子 亥
「六氣」: 陽、風 明 陰 雨 晦
「五性」: 曲直 炎上 稼穡 從革 潤下
「五方」: 東 南 中央 西 北
「五星」: 歲星 熒惑 鎮星 太白 辰星
「五神」: 青龍 朱雀 軒轅 白虎 玄武
「四季」: 春 夏 夏餘 秋 冬
「五德」: 仁 禮 信 義 智
「五體」: 溫柔 明熱 含散持實 強冷 寒虛
「五事」: 貌 視 思 言 聽
「五別」: 民 事 君 臣 物
「五官」: 眼 眉 口 鼻 耳
「五臟」: 肝 心 脾 肺 腎
「六腑」: 膽 小腸 胃 大腸 膀胱 (三焦孤立)
「五竅」: 目 舌 口 鼻 耳
「五氣」: 魂 神 意 魄 志
「五音」: 角 徵 宮 商 羽
「五聲」: 呼 叫 歌 哭 呻
「五常」: 憂 怒 喜 喪 哀
「五色」: 青 赤 黃 白 黑
「五味」: 酸 苦 甘 辛 鹹
「五嗅」: 羶 焦 香 腥 朽
「五質」: 靜 燥 力 堅 敬
「六情」: 好、怒 樂 惡 喜 哀
「六藏」: 肝藏魂 心藏神 脾藏意 肺藏魄 腎藏志
「面相五星」:左耳 額 鼻 右耳 口
「面相五岳」:左顴 額 鼻 右顴 頦
這樣的歸納為我們提示了「外在的世界是個大宇宙,而我們的生命是個小宇宙」的動態、有機、系統的宇宙觀和生命觀。
王充的「命論」正是在這樣的一種「同氣」、「共構」的概念底下所形成的。
由於是來自於「天道生氣」、「天地施氣」的緣故,所以「吉凶之主」的「命」的產生,因此只能是「自然之道,偶遇之數。非有他氣旁物厭勝感動使之然也。」(《論衡˙偶會篇》)
然而,我們前面說過:
「道」是「主體」,是「本體界」;
「氣」是「客體」,是「現象界」。
「捨道而就氣」的結果就是失落了我們生命的主體性,迷失了宇宙與人生之所以肇的始真正的根源。「捨道而就氣」的「氣化宇宙論」因此是斷章取義的,是被斷了頭,而只留住尾巴的「宇宙論」,並非是原始道家的「宇宙論」。
道家的這個「道」,儒家叫做「明德」;也是佛家所謂的「真心如來藏」,是「心體」而非「物質」、非「色法」。
生命的來,宇宙的發生,就佛家而言,是我們的第七識(末那識)執持了第八識(阿賴耶識)及其所藏的「業識種子」而變現出來的。生命主體是「道」,是「如來藏」、「阿賴耶識」,
生命現象和宇宙現象是我們「業識種子」的「酬報」作用,是「業力」的一種展現;
生命現象是這個「酬報」作用的「正報」;
而宇宙、三界六道則是這個「酬報」作用的「依報」。
之所以會有輪迴中的生命現象和宇宙(法界)現象的產生,都是由於「因緣果報」,是「業力」的一種反饋作用——「業報」所使然的。
而「業」的產生,則是因為我們遺失了「如來藏」、「阿賴耶識」心體本有的清淨圓明自性,認假為真所導致的,《楞嚴經》:
「……遺失本妙圓妙明心寶明妙性,認悟中迷。晦昧為空,空晦暗中,結暗為色。色雜妄想,想相為身。聚緣內搖,趨外奔逸,昏擾擾相以為心性。一迷為心,決定惑為色身之內。不知色身,外洎山河、虛空、大地,咸是妙明真心中物。」
說明了生命現象是生命主體因遺失本來清淨圓明的自性,認悟中迷所導致的。,
從本妙圓妙明心(如來藏)→ 迷 → 晦昧 → 空、暗 → 色 → 虛空、大地、山河(宇宙緣起)
→ 色、想 →身 、心 (生命緣起)。
而「本妙圓妙明心」之所以會由「明」轉「迷」,乃是因為「元明照生『所』,『所』立照性亡」,是因為「因明立『所』,『所』既妄立,生汝『妄能』」的緣故;而開始了現象界的「能」、「所」二元的對待。
這是佛法所談的「宇宙與生命現象緣起論」。
從這個論點來看,則所謂「氣化宇宙論」的「氣」,應該是發生在「迷→晦昧→空、暗→色」這個過程中的。佛家這個「(如來藏)→迷→晦昧→空、暗→色」的過程相當於列子所謂「有太易→有太始→有太初→有太素→有渾倫」,或是唐末道家譚峭在其《化書˙道化篇》中所說的:「道之委也,虛生神,神生氣,氣生形;形生而萬物以塞。」
列子的「太易」相當於「道」和「如來藏」,「太始」則是「氣所生」,由「太易到太始」是直接由「如來藏」過渡到「氣」的發生。而譚峭的「虛」即是「道」,只是他在「道」生「氣」之間加入了一個「神」;將列子的「虛→氣→形→質」變為「虛→神→氣→形」。
譚峭的這個「神」字相當於佛家的「妄心」、「妄能」,應該是受到佛學的影響而來的。不過,如此一變,卻更趨近於老子所要表達的「道化宇宙論」了。
無論如何,「氣」的發生應該是在虛空、大地、山河之前的;亦即談「氣化宇宙論」必須先經過「氣化天地」的階段,之後,才會來到「天地施氣,萬物以生」。不能夠迴避掉「虛生神,神生氣」的這一個過程,而直接去談「天地施氣,萬物以生」。
「氣」是先於「天地」而存在的,而「道」與「神」則又先於「氣」而存在;這是佛、道兩家可以會通的「宇宙論」。
如此一來,這個「氣」就不會是「物質的氣」、空氣的「氣」,不是「物質」意義上的「天地之氣」、「陰陽五行之氣」;而可以上接「心」、「神」,而成為「業習之氣」、「報身之氣」。
這個「業習之氣」、「報身之氣」是我們「遺失本妙圓妙明心,認悟中迷(元明照生『所』,『所』立照性亡)」的眾生,「因明立『所』,『所』既妄立,生汝『妄能』」,然後經由「晦昧→空、暗」等過程所升起的,是「色、心、行諸法」相互結合而來的「業習之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