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說回來,在「氣化宇宙論」底下,我們是如何看待我們生命的來的?而在它底下所發展出來的命學又會是一個什麼樣的樣貌呢?我們試著舉漢代大儒王充的一些說法就不難去窺知它的端倪了:
「天地,含氣之自然也。」——《論衡‧談天篇》
「天者,氣耶?體也,如氣乎,雲煙無異。」——《論衡‧談天篇》
「眾星在天,天有其象。得富貴象則富貴,得貧賤象則貧賤,故曰在天。
在天如何?天有百官,有眾星。天地施氣而眾星布精。天所施氣,眾星之氣在其中矣。
人稟氣而生,合氣而長;得貴則貴,得賤則賤。貴或秩有高下,富或貲有多少,皆星位尊卑大小之所授也。」——《論衡‧命義篇》
「人稟天地之性,懷五常之氣。」——《論衡‧本性篇》
「且人之一身,含五行之氣。故一人之行,有五常之操。五常,五行之道也。」——《論衡‧物勢篇》
在「氣化宇宙論」底下,生命是怎麼來的?
答案是:「稟氣而生」的。
稟什麼氣?
稟「星」之精氣,因「星位之尊卑大小」而有人命的貴賤高下。
星之精氣又是怎麼來的?
因為天地施氣。
天地又是什麼?
天地,含氣之自然也。
這一個錯置於「氣化宇宙論」的人生觀如果要追本遡源的話,可以從戰國時代談「五德終始說」的鄒衍開始;之後歷經了呂不韋所主持編定的《呂氏春秋》,漢代淮南王劉安所統籌的《淮南子》,再到董仲舒的《春秋繁露》、班固的《白虎通》而總其大成,編就了一張系統完密、由陰陽五行所構成的,名為「天人合一」的「氣化宇宙人生圖象概念網絡」。
這整個「氣化宇宙人生圖象」的建構,不可否認地保存了中國先人視萬物為一體、為有機的動態系統結構思維,其中隱藏著一直到晚近才被認可的最先進科學智慧;也有著企圖藉天人關係來平衡、抑制過度集中的君權的政治考量和進步的「均權」、「分權」、「制衡」思想。
然而,由於其立論的基礎是「唯物」的而非「唯心」的,是在「氣」上而非「道」上的;背離了以原始道、儒兩家生命哲學為主流的人生觀,因此在整個中國哲學史上一直被視為是淺薄的一個旁支,而無法進入到中國文化的核心殿堂裡頭,而為歷代的知識份子所忽略。
此一「氣化的宇宙人生圖象」雖然無法擠入文化主流的廟堂,卻因其生動的圖象化語言而得以轉入到民間,與中下階層廣大百姓們的生活做結合,成為秦以後絕大部分中國平民百姓的一種宇宙觀、人生觀,甚至是命運觀;影響著2000年來中國人的實際日常生活與人生態度。一般人所熟知的「五術」,基本上就是架構在這個被稱為「二流哲學」的「氣化宇宙論」上面的。
八字與斗數根據文獻都是發生于唐末、宋初的命術創作。
這兩種命術基本上都是承襲了這一從漢以來即廣泛流傳於民間和社會中下階層的「氣化宇宙論」思想的。
漢末至宋約1000年,宋初至今又約過了1000年的時間。由於所根據的理論相同,因此我們現在大多數命師對於命運的的觀念與說法和2000年前王充的祿命觀幾乎是沒有什麼兩樣的:
「命,吉凶之主也。自然之道,適偶之數,非有他氣旁物厭勝感動使之然也。」——《論衡‧偶會篇》
「命,則不可勉;時,則不可力。知者歸之於天,故坦蕩恬忽,雖其貧賤。……
夫富貴不欲為貧賤,而貧賤自至;貧賤不求為富貴,而富貴自得也。春夏囚死,秋冬王相,非能為之也。日朝出而暮入,非求之也,天道自然。……
天命吉厚,不求自得;天命凶厚,求之無益。……
人情有不教而自善者,有教而終不善者;天性,猶命也。」——《論衡‧命祿篇》
這就是基於唯物的、氣化宇宙論而來的「定命」之說。
這樣的「定命」之說,和儒家的「士不可不弘毅,任重而道遠」,和道家的「我命由我不由天」的人本的生命觀與人生態度存在著極大的根本衝突。是這個衝突讓氣化宇宙論在以生命哲學為核心的中國文化中無法成為主流的思想。
當我們把生命、宇宙的起源給安置在「氣化的宇宙論」上面時,那麼,我們的生命就僅僅只是「物質」、是「氣」的一種偶然的聚散罷了;如王充所說的,生命的來只是「自然之道,偶適之數」罷了。如此一來,則不但我們的生命與人生會被「物化」為只是一堆物質生、住、異、滅的存在過程而已;我們每一個人的人格特質、人生的走向,且都將被這一堆組合的物質性質所決定,而不可勉、不可力。
因為生命是「稟氣而生,合氣而長。貴或秩有高下,富或貲有多少,皆星位尊卑大小之所授也」;
命運,自然就只能是憑機運地「得貴則貴,得賤則賤」,而無法有任何的自主和變動的可能性了。
這是長期受到儒家與道家文化薰陶、浸淫的中國人無法打從心裡去接受的。
這樣的「命定的」人生觀因此只能成為中國人在人生的低潮、生活困頓無援時候的一種安慰劑。
歷來,學命的人往往會陷入於這樣一個兩難的矛盾當中而無法自解,
˙一方面是相信「宿命」,因為他們所學到的「命術」,無論是八字還是斗數,都是立基於「氣化宇宙論」的基礎上面的。這個唯物的命理哲學告訴他們:命,是「定」的;「人稟天地之性,懷五常之氣。」、「人稟氣而生,合氣而長;得貴則貴,得賤則賤。貴或秩有高下,富或貲有多少,皆星位尊卑大小知所授也。」、「命,則不可勉;時,則不可力。知者歸之於天」;如果命不是已定的,那麼命要如何去算?學會了命術而無法算命,那麼學習命術又有何用?
˙一方面又偷偷地期望著,希望命運不是「定」的,不是真的「宿命」,而是可以改變的。否則,算命何用?
知道自己的「命運」卻又無法去改變它,那麼算命,知道自己的命運要做什麼?
這樣的兩難是所有「五術」的學者、命理學者所無法規避的。
原因即在學命的人、學五術的人打從一開始即迷失在錯誤的宇宙人生觀裡頭,對於我們生命、宇宙的緣起,對於命運的原理有了「妄見」,並錯執此一「妄見」,而看不到真理、實相。
千餘年來「命學」之所以會走進死胡同,會成為沒有命理、找不到真正命理的無根之學,正因為傳統的命理之學打從一開始即是被拘困、糾纏在以「氣」、以「陰陽五行」為根本的「唯物」觀念的死角的緣故。
因此,我們今日學命再也不能夠、不應該從「氣」開始,不能夠、不應該從「陰陽」、「五行」、「天干地支」開始;而必須要從重新認識「道」,重新了解宇宙、人生的根本緣起開始。
惟有我們能夠重新認取「道」的真義,重新正確了解「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萬物」的義理,重新去找出「心」生「物」,並與「物」合而為「心物一元」(『色、心、諸緣及心所使、諸所緣法,唯心所現。汝身、汝心皆是妙明真精心中所現物。』)的那個宇宙、生命緣起的真實道理;我們才有辦法從「命定」與「非命定」對立的死胡同當中抽離出來,重新去建構一個真正富有創意並且系統圓足的命運原理和學說;以擺脫「邪命師」譏評的千古陰影。
也惟有我們能夠重新認識「道」的真義,重新了解宇宙與生命的根本緣起;我們的「人生觀」才不會再一次陷入到「斷滅論」中去。對於這個現實的人生以及人生所遭遇到的種種處境,我們也才能夠獲得如實的認識,才不會充滿惶惑和恐懼,也才能夠確立起這個生命的尊嚴、價值和意義。同時,也才有能力去透過命術的運用,來幫助在人生困境中迷失了的有緣朋友們。
